Friday, August 27, 2010

BJ日记·关于伟光

第一次接触伟光的案件,是在国会。他的代表律师Ravi来到国会,向媒体陈述伟光的遭遇。侃侃而谈、七情上脸的他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可是伟光的故事没有。

既不是未成年,也不是不知情,一个运毒的年轻人有什么值得同情的?如果每个罪犯背后的可怜遭遇都要成为声援或宽赦的考量,我们的社会究竟要包容和原谅多少罪犯?我们还需要法律和刑罚吗?

那时候,对于死刑,我没有太多的反思。

贩毒者死,天经地义。从小课本里不都是这样教育我们的吗?还记得曾经遇到攫夺匪,当时我还希望这些残害社会、伤害别人的王八蛋早死早好呢!杨伟光固然可怜,但他运毒的行为不也害了很多人吗?如果他没有被捕,他会不会运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所以,为什么要救他?

然后,我放了一个长假。跑去台北和一堆思维刁钻的人日以继夜地讨论,死刑到底好不好。谈到了犯罪背后的复杂因素,谈到了冷漠社会是否需要对罪恶负责,谈到了用生命的代价是否真的能换来社会安定?而即便能够换到,那是一个“等价”的交换吗?

夺走生命,“期盼”换得社会的稳定,是一个“等价”的交换吗?

带着这样的疑问回来上班,老板恰好就下了指示说,你去跟一跟伟光的案子吧。虽然免不了有些“哎,马上又得加班赶工了”的小小抱怨,但我很庆幸,有这个采访机会。否则我无法想象,原来所谓“死囚”的家属,竟然平凡得如此真实。

专访伟光姐姐的时候,第一次面对镜头的她,把故事说得有点破碎。但是,伟光的姐姐表情很丰富。说到小时候兄弟姐妹被迫分散给亲戚抚养,说到小时候爸爸离开家庭抛弃他们,脸上是伤感和无奈。说到伟光被捉、被判刑、被老板利用,脸上是愤怒和生气。说到伟光入狱后慢慢变成另一个人,一直在对家人讲佛经,姐姐的脸上,是那种很夸张的不可思议。

而我最印象深刻的,是当她转述伟光的话,说伟光告诉她,那位叫伟光运毒的老板,家庭有多么幸福,夫妻有多么恩爱,孩子有多么乖巧时……从她的脸上,我可以看到伟光说这段话的时候,那充满向往和憧憬的神情。

伟光向往幸福,而这位老板,似乎让他看到了通往幸福的道路。姐姐说,伟光想要幸福的家庭啊。她说,他们这些家庭破裂的孩子,看到别人幸福,心里会很不舒服的。所以很多老板要伟光帮忙,他谁都不帮,偏偏就要帮这位家庭幸福的老板。可是,老板最后害了他。

我难过地在想,有没有人曾经教过伟光,幸福也有是非黑白之分?

然后认识伟光的妈妈。患有忧郁症的她,有点木讷、呆滞,但问起孩子们的年龄、名字,她却都记得清清楚楚。她不会读几个字,但读着伟光寄来的信件,她看得很仔细、很用心。她也许不懂也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她会挂念孩子,会问起伟光。这位母亲也许不够坚强,她也许没能保护好自己的孩子,但她还是一位母亲,一位会挂念孩子,会疼惜孩子,会为孩子的不幸而哭泣的母亲。

我一样禁不住难过地在想,当这位母亲的心智和坚毅被现实击溃的时候,当她保护孩子的羽翼被生活硬生生折断的时候,我们的社会是否曾经伸出援手?

我想我可以明白,为什么一些人很固执地非要救伟光不可。因为我们不是要救一个人,而是要让整个社会得到救赎。

想一想。当我们愤怒地在谴责运毒的年轻人,指着他们的鼻子骂他们是加害者的时候,我们有没有问过自己一些问题?例如说:我们的社会有没有去关注,那些活在社会边缘的弱势群体?我们有没有去正视,他们的贫穷、辍学、叛逆和不幸?我们有没有尝试帮忙,避免他们走上错误的道路,无助地去追寻他们自以为是的“幸福”?我们有没有想过,他们可能也是社会冷漠和无情的受害者?

我们其实没有。我们没有去想象别人的不幸,然后去舒缓他们的痛苦。但我们最后狠心决定,为了避免这些边缘人造成自己的不幸,我们夺走他们的性命吧!以儆效尤。

可是,夺走了一条又一条的性命后,我们的社会变得更美好了吗?也没有。

为什么要给生命第二次机会?为什么要给伟光第二次机会?

因为通过剥夺生命,我们的社会除了制造更多痛苦以外,并不会得到多少好处。伟光死了,毒品的问题不会解决。幕后的大老板一样可以哄骗和诱惑其他年轻人,为他们卖命。你以为他们会在乎牺牲几个人吗?伟光死了,社会的缺陷不会被弥补。贫困和破碎的家庭不会减少,辍学和叛逆的孩子不会不见。你以为社会问题会因为一条生命的牺牲而得到根治吗?

但伟光死了,有一个家庭会失去原本已经所剩无几的幸福。

那位在新加坡总统府前屈膝下跪、痛哭流涕的60岁的男人;那位肩膀瘦弱却要扛起沉重担子,年纪轻轻却要处理种种问题的20岁的妹妹;那位刚失去了丈夫,带着5个孩子又可能要失去弟弟的30岁的姐姐;那位挂念孩子却从来不懂发生什么事的妈妈;那位为生活折腰还要为弟弟奔波到声音嘶哑的哥哥…………这些平凡如你我的人们,还没有来得及从死刑的存在中看见美好的社会,就已经要经历失去亲人的痛苦。就这样,一个家庭的故事结束了。

然后呢?

坦白说。决定处死一个人,其实不需要什么勇气。

决定不处死一个人,决定用剥夺生命以外的方法来与罪恶抗战,才需要莫大的勇气。

我们的社会什么时候才会有这种勇气,去创造尊重生命和相信人性的价值?

8 comments:

lkf said...

感动。
我在FB share 了这篇。

许慧珊 said...

我是慧珊,借这篇文章跟我的FB朋友分享,谢谢。

fannychew said...

很感动。。。。最近某新闻工作者也写了篇让人感动的文章,可是我却感动不起来,还在想谁剥夺了我的感性,但这篇真的有被感动到。

http://fannychew.wordpress.com/2010/08/22/%E6%AF%8F%E4%B8%AA%E7%94%9F%E5%91%BD%E7%9A%84%E5%AD%98%E5%9C%A8%E9%83%BD%E6%9C%89%E5%85%B6%E6%84%8F%E4%B9%89%EF%BC%81%E8%AF%B7%E8%AE%A9%E7%88%B1%E7%BB%A7%E7%BB%AD%EF%BC%8C%E7%BB%99%E6%9D%A8%E4%BC%9F/


我有同样的看见,我引用了一个故事来写,但你把我想的写得更淋漓尽致。

虽然我并不是你的博的常客,但发现你常有让人共鸣的佳作,加油!

Save said...

SVKC 在网站上分享了你这篇感人的文章。
谢谢

俊源 said...

感动到,没有你同意就分享了。谢谢 =)

Yap Boon Hau said...

情理兼具,不愧是一篇好文章,三蕉肯定给你不少的启发吧

天·将·明 凯晗 said...

我希望可以转载这篇文章在我的部落格……很有启发。=)

Yvonne said...

看了好多对你称赞,我再写也是多余的吧!哈哈。。

对于杨伟光这个人,这件事,很不巧的,我竟然是从一个论坛上看来的。论坛有个人,不知是谁,拼了命的在洗版,到处要人帮他签请命书给新加坡总统让总统赦免他的罪。一向不喜欢多管闲事,再加上不知道这件事的真实性有多高的我,在看了请愿书后,毅然成为了其中一个签名的人。

因为这件事让我想起了一个中学时期到过我学校做辅导的前贩毒囚犯。那位囚犯也是因为年少不更事,才会贩卖毒品的。不过,他比较幸运,因为他只是轻犯而逃过了死刑。过程中,没有过于悲伤的气氛,只有他用自己江湖味浓厚,轻松的口音来跟我们诉说他的故事,教我们认识毒品的种类,心酸的监狱生活,鞭刑,还有弹奏他在监狱里面唱的歌,这在当时引来了我的学校不少边缘学生的共鸣。一个很简单的辅导课,就让我们这些同样是少不更事的一群获益良多。我不知道他这样做自始至终有没有救了我们其中的什么人,可是,至少让我们这些年轻人早早就知道,毒品虽然颜色很美丽,却是万万碰不得的。

我单纯的在想,如果杨伟光真心想改过的话,为何不让饶他一死,让他用这种形式来辅导年轻的一代呢?因为前囚犯不就是最好的代言人吗??用死刑杀了一个人,就只不过是杀了一条想改过自新的人命,世界并不会因此而停止贩卖毒品,其他同样在边缘的年轻人应该也不会把这种“衰”事看在眼里,因为死刑这样的例子太多了,很多人都因为过度自信以为自己的运气不会这么坏,又或是对死刑没有深刻的体会而走上了这条路。但是,如果不杀他,也许还能救其他边缘人,还可能让年轻人更早的知道贩毒是条不归路,学会明辨是非,不是更好吗?